第1章 故障者
公会大厅的白光不是照明，是审讯。
它把人照得无处可藏——脸上的疲惫、衣服上的血渍、眼里的红丝，全都一览无余。
林渊站在低级任务窗口前，作战服肩口裂着一道口子，线头支棱出来，洗得发旧。
头顶的电子屏滚动着裂隙预警：
【东三区静态裂隙清剿完成】
【西外环动态裂隙波动异常】
【昨日死亡/失踪猎人：17人】
数字跳了一下，变成18。
没人抬头。
在这里，死人和天气一样，是每天都要更新的东西。
“下一个。”
窗口后的女职员伸出手：”编号。”
林渊递过身份卡。
女职员刷了一下，屏幕弹出信息。她抬眼看他，那种眼神林渊很熟悉，像在看一件积压太久、还没报废的旧工具。
“林渊，E级，系统异常锁定，连续三个月低贡献。”她语速很快，”补给评级已降到最低档。按规定，今天必须接任务。拒绝的话，月底取消底层猎人资格。”
后面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又是他。”
“五年都卡在E级的故障货？”
“命硬有什么用，废物还是废物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足够清楚。大厅空旷，什么声音都藏不住。
林渊没回头。
他只是看着窗口玻璃上的倒影——苍白，瘦，眉骨下压着一层阴影。二十三岁的人，像是在裂隙边缘熬了十年。
视野里，一块半透明面板静静浮起：
【姓名：林渊】
【等级：E】
【力量：7 / 敏捷：8 / 体质：7】
【经验：99%】
【状态：异常锁定】
99%。
五年了，一动不动。
第一次看见这串数字时，林渊砸过墙，骂过系统，甚至怀疑过公会设备出了问题。后来他才明白，在这个地方，解释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E级就是E级。
系统故障，就是废物。
没人关心原因，只看结果。
“听见没有？”女职员敲了敲桌面。
林渊关掉面板：”听到了。”
“那就选任务。”
“还有得选？”
女职员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，又懒得真笑：”以你的补给评级，清理外围污染区、搬运裂隙材料、临时侦察补位……就这些。报酬写着，死伤自负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林渊低头扫了一眼。
最低的报酬，最高的死亡率。
这就是E级猎人的标准菜单。
大厅另一侧的玻璃门打开，几名高级猎人从专属通道走出来，靴底敲在地面上，声音干脆利落。有人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，又很快收回目光。
羡慕没有意义。
那条路，不给E级走。
“林渊。”
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叫他。
赵拓从人堆里挤了过来，怀里抱着廉价战术包，额头全是汗，显然是一路跑来的。
“你还真来了？”赵拓喘着气，”我刚听人说，你今天再不接任务，就得滚出外环。”
林渊嗯了一声。
赵拓左右看了看，把声音压得更低：”我跟你说，今天的侦察补位别接。西外环新开了个动态裂隙，前两支临时队进去都没回来，公会才给了个D-评级，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？”
林渊看着任务面板，没说话。
“那玩意儿跟静态裂隙根本不是一回事。”赵拓有点急了，”地形会变，污染会跳，连时间流速都可能出问题。评级再压一档，人进去就跟往坑里填命没区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——“
赵拓话说到一半，忽然卡住了。
他也看见了窗口上的提示：
取消资格，清出外环。
短短两行字，比任何劝告都更现实。
安全区给底层猎人的补给不多，无非是几支营养剂、止血包和一张能睡觉的床。可这些一旦没了，外环夜里的污染风就够把人吹垮。
赵拓张了张嘴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”妈的。”
骂得很轻，像是怕连这点不满都被谁听见。
林渊神色平静：”总要接一个。”
“你这人……”赵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”明知道是坑也往下跳。”
“不跳也得死。”
赵拓一下安静了。
大厅广播忽然响起，带着一点电流杂音：
“临时通告——西外环动态裂隙侦察任务缺员一人，现面向低级猎人开放紧急补位。任务要求：服从指挥，执行外围侦察与污染测试。当前风险评级：D-。备注：E级猎人优先补位。”
最后一句刚落，不少人往低级窗口这边看了过来。
那目光里有同情，也有幸灾乐祸。
赵拓脸色一下难看了：”操，真来了。”
林渊没动。
“林渊，你符合条件。”女职员调出任务页面，语气例行公事，”按补给条例，紧急任务优先级高于普通委派。是否接受？”
她问得像在走流程，实际上没留半点拒绝的余地。
林渊沉默了一瞬，伸手正要去点确认——
身后却先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。
“让他去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让大厅静了几分。
林渊转过头。
二楼环形走廊边，一个男人正扶着栏杆往下看。黑色作战服，肩章边缘磨得发亮，胸前挂着副队长识别牌。三十岁上下，五官端正，只是那双眼睛太淡，淡得像看什么都没分量。
周正。
公会外勤小队副队长，D级巅峰猎人。
也是林渊最不想在这里碰见的人。
周正目光落下来，先停在林渊胸前那枚E级标识上，像是在确认一件消耗品的型号。随后，他才慢悠悠开口：
“侦察队正好缺个前探。别人未必愿意接，你运气不错。”
大厅里有人低笑。
运气。
林渊看着他，眼神没什么变化。
赵拓忍不住开口：”周队，这任务前两批人——“
“你有意见？”
周正低头看了赵拓一眼。
很平，很淡的一眼。
赵拓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，脸涨得发红，手指捏紧了战术包带子，最后还是没敢再说。
周正重新看向林渊，语气平稳得近乎客气：
“怎么，不想接？也可以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拒绝紧急调度，补给资格取消，宿舍腾退。之后你想去外环喝风，还是去黑市卖命，都随你。”
“选择权在你。”
周围彻底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不叫选择。
这是通知。
林渊和周正对视了两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淡，连嘲讽都算不上。
“周队说得对。”他说，”选择权在我。”
说完，他抬手按下确认。
【已接受任务：动态裂隙侦察补位】
【任务等级：D-】
【任务内容：外围侦察、污染测试、样本回收】
【备注：动态裂隙内死亡、失踪、系统崩坏，不计入公会责任】
赵拓脸色白了一下。
林渊却多看了一眼”样本回收”四个字。
窗外天色阴沉，大厅里的白光晃得人眼底发冷。
周正站在二楼，嘴角似乎弯了弯。
“很好。十五分钟后，整备区集合。”
“别迟到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离开，像是随手处理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。
赵拓这才猛地吸了口气，压着嗓子骂：”他妈的，他就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渊收回身份卡。
“你还接？这明显是让你去送——“
“赵拓。”
“……啊？”
林渊抬眼，看着大厅尽头那块闪烁的任务屏，声音很平：
“在这里，轮到E级的任务，什么时候不是送命？”
赵拓一下哑了。
电子屏上的红字仍在滚动：
【西外环动态裂隙波动增强】
【外勤部侦察队重新编组中】
【请相关人员立即前往整备区】
林渊刚转身，眼前那块停滞了五年的面板忽然闪了一下。
很短，像接触不良的旧灯。
一行模糊的红字在视野边缘一掠而过：
【……绑定条件满足】
林渊脚步顿了一下。
再去看时，面板已经恢复原样。
【经验：99%】
【状态：异常锁定】
仿佛刚才那一瞬，只是错觉。
可他后背却无端泛起一丝寒意。
像有什么东西，隔着那块沉寂了五年的面板，终于朝他看了一眼。
他抬手按了按手腕的旧伤，转身往整备区走去。
白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，贴着地面无声往前。
身后，广播还在重复那条紧急通告。
一遍。
又一遍。
像在替谁确认——
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。